电影自有自己的一套，不是非得像个奴仆般跪下，高捧文学光洁的大脚再给它套上一双臭袜。新近的《垮掉》(Beat)便是电影祭献给文学无底深渊的最新一具尸体，即使著名摇滚寡妇Courtney
Love出演威廉·巴勒斯那惨遭老公失手一枪打死的老婆，施展了一番性感的胸部和性感的嗓音，也未能令影片活过来，装模作样的巴勒斯，呆头呆脑的金斯堡……假如这两位呆瓜演员见过巴勒斯和金斯堡在纪录片中的风采，他们不一头撞死才怪。
我说的是刚刚在“缘影会”看到的纪录片名导容·马恩(Ron
Mann)1982年那部《诗歌影像》。巴勒斯和金斯堡朗诵的影像并不少见，巴勒斯晚年甚至在僵尸片中露过脸，这老不死的老鬼才不会去沾那种文学兮兮的电影，他喜欢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侦探或间谍或一个幽灵。总之幸亏巴勒斯、金斯堡二位都抢在这部向他们致敬的《Beat》之前死了，眼不见为净。
要向巴、金二老致敬，音乐总比电影有力得多。二位垮祖大概是受音乐影响最大又令音乐受惠最多(尤其巴爷)的当代作家，因此他们也是留下录音最为丰富的当代作家——当然也是最牛逼的朗诵大师。诗歌与音乐联姻的问题在中国诗坛刚刚由黑大春大力倡导，不过若听过垮祖们的表演，就明白黑大春的实践还非常原始——
一加一反而小于二甚至小于一，文学并没有获得足够的空间而在音乐的泛滥中迷失，一个诗人很容易在舞台上被过分煽情的配乐搞成一个蹩脚的摇滚歌手。而优秀的作家很清楚这种界线，即文学作品中的音乐性和音乐作品的音乐性不可混为一谈，在朗诵中二者彼此必须求同存异，各保持自足的空间，然后才谈得上互相渗透的化学作用。
巴勒斯和金斯堡是典范。他们和乐手有过不计其数的合作，巴勒斯死后，其生前的朗诵至今还不断被各路音乐好手拿去任意发挥。1995年，老巴完整地朗诵了一部《赤裸的午餐》，而1992年《赤裸的午餐》已被拍成电影，这部电影还无缘得见，只听过Howard
Shore和Ornette
Coleman操刀的电影原声，并没想像中那么实验，但面对这部疯狂越轨之至的奇书，想必电影还不如音乐来得痛快。还是直接读书或者听书吧！即便你的英语很差乃至根本听不懂一句，巴勒斯的声音仍会令你过耳不忘，只要听上两分钟，哪怕给你提供一万人的说话录音，你都能准确无误地分辨出这个独一无二的声音，微微撇着一边嘴角，满不在乎地以中等速度匀稳前进，仿佛舌头卷着一个什么东西——刀片、海洛因还是口香糖？——仿佛巫师催眠的咒语，又有一股大麻的奇香，幽魅，诡异，一个侦探暗无天日的流水帐，还是一个瘾君子对疯狂世界的末日审判？把同样在前些年打口市场上出现过、同样是3CD的《圣经》混着听，会更加奇妙。
参加录音的是先锋吉他名家Bill Frisell等一帮乐手，但他们在老巴这棵老树下甘做野草，只零星造造氛围。等到老巴一死，另一个比尔出手了。Bill
Laswell这位纽约全能实验大师领着以Material为名的一群高手，在Triloka公司连出了两张截取巴勒斯作品经典片段的概念专辑，巴勒斯式的拼贴、碎切和混音，世界音乐与实验音乐盛大的赤裸午餐，从印度小提琴家Shankar到电子怪杰DJ
Spooky，从电子音效、舞曲节拍到带电的西塔琴，乃至土耳其古琴Saz、希腊二弦古琴Baglama……全都被招至巴勒斯麾下，向西方乐土进军，而哪怕面对来势汹汹的音乐重围，老巴的声音仍是统帅，如孤舟稳行于惊涛骇浪。
垮祖的朗诵没有我们想像的狂放，他们不会让大嗓门冲淡语言自身的无穷奥妙。和老金合作过的乐手可能有一个师，他也有过三流布鲁斯歌手式的表演，但尽显其声音魅力的，还是在不唱不闹的时候，比如和前卫弦乐团体Kronos
Quetet合作《嚎叫》时，他出奇地节制，反而将该诗奇诡恢宏的节奏挥洒无遗。金斯堡另一朗诵经典唱片是《真实的狮子》(The Lion for
real)，一个排的乐手参战，其中主要乐手有Bill Frisell、Steve
Swallow等14位之多。老金的朗诵汪洋恣肆，乐手们当然不喧宾夺主，但他们也极大地刺激了老金，很可能是同期录音。偶尔老金停下时，杀得性起的吉他和萨克斯突然轮番上来咆哮，自由爵士火药味扑面而来。这是文学与音乐的巅峰对话，巴、金的语调是盖世无双不可模仿的，而他们也不断给音乐粗大的血管扎进兴奋剂。
说到底诗与歌同源但不同向，诗歌朗诵和将诗谱唱成歌也有异，容·马恩将弹唱的Tom
Waits收录进去并不恰当，我不是说他不算一个诗人，而是说在双重身份的歌手/诗人或作家那儿，音乐和文学并不总是穿同一条裤子的，诗是诗，歌是歌，诗集归诗集，歌集归歌集。Woody
Gurthrie、Bob Dylan、Jim Morrison如此，Leonard Cohen、Paolo Conte如此。哥特之王Nick
Cave和哥特之后Lydia Lunch也酷爱朗诵自己的文学作品，Nick Cave专门出过一张《情歌的隐秘生活》。Lydia
Lunch的诵读专辑甚至和其音乐专辑一样多。歌曲，哪怕其歌词和诗一样棒，也不能遮去朗诵的光彩。
说到“诗歌在行动”，说到和音乐结合，金斯堡当然比T.S.艾略特有优势，并不是所有诗歌都适合搬到台上去，更多的诗歌更宜于默读，但如果你号称“民间派”、“口语派”却没有一个勇于曝光的嗓门，就像一支朋克乐队只呆在录音室却没有现场演出一样可笑，如果你号称“下半身”却不敢像老金那样公开大呼小叫“Come
on，Jack……Fxxx
me！”就像一个满足于手淫的老处男。老金召唤的该是“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的杰克·凯鲁亚克吧？可惜他死得早，没有留下《在路上》的朗诵。可惜还听不到波德莱尔、兰波、惠特曼、马雅可夫斯基的声音。蒲宁攻击马雅可夫斯基是“文学史最末流的”，但他对马雅可夫斯基朗诵的描述却令人神往：瞧，他那著名的黄色女短上衣，他那野蛮地涂上各种颜色的嘴脸，而这种嘴脸是多么凶险和阴沉啊！……他走出来，双手插在裤兜里，鄙薄地扭曲了的嘴角上叼着一支烟卷；他身材高大、体格匀称，他的面容又粗又大；他朗诵时一会提高声音直到狂呼乱喊，一会又懒洋洋悄声细语；结束朗诵后便平淡无味地对观众说：“想挨耳光的人请按顺序排好队。”
